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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一包沒送出的芝麻糊
  • 來源:增城日報 作者:[李麗梅] 發布日期:[2019-11-11 10:03:53]
  • 把一小袋“南方黑芝麻糊”倒進杯里,沖入開水,芝麻的濃香在客廳里氤氳……

    初識這種芝麻糊,是在上世紀末,我讀大學二年級。寒假臨近,晚上,宿舍姐妹熱烈談論家鄉的春節,八姐妹來自不同的地方,說到自己家鄉的美食美景,都興奮異常,歡聲笑語充滿了整個宿舍。忽然,“大王”(宿舍兩姐妹姓王,她年齡稍大)說:“你們準備買什么東西回家?”有人說買本地特產紅瓜子,有人說買大余的多味花生,有人說給父母買襪子……我說:“我也買多味花生,爸媽愛吃,我再買個毛絨兔給外甥女!”我話音剛落,“大王”立即反問:“你不給你爺爺買點什么?”我不假思索地說:“我爺爺才不需要我買東西呢!他退休工資比我爸爸工資還高呢!他的零食瓶瓶罐罐裝著,有一大排!”“大王”語重心長地說:“老梅呀,你買的,跟他自己買的,能一樣嗎?”其他舍友,也紛紛附和。熄燈后,躺在被子里,我靜靜地思考她們的話,覺得自己以前的想法真幼稚。我能給父母買東西,怎么就不能給祖父買呢,他都快八十了!

    第二天早上,我取出祖父以前給我的信重讀,信中說我考上大學他很高興,囑咐我認真學習,注意飲食,注意用眼,多吃豆制品,多鍛煉……

    祖父于我,一直是陌生的。最初的記憶是孩童時。那時,祖父在縣中任教。僅有一次,我和姐姐在他學校玩,晚上,玩了一天的我們,并排坐在祖父床邊上,輪番打哈欠,眼皮直打架,卻不敢跟祖父說。祖父正和一位老師聊得熱火朝天。不知過了多久,那位老師提醒祖父:李老師,你那兩孩子要睡覺了!

    祖父在縣城教書,也住縣城,偶爾買幾個包子回家看我們。我和姐姐稍大些,在年節前,便被父母派去給祖父送東西:一塊豬肝,或一包油炸果。

    對祖父更多的印象,是從父親口中。父親小時,祖父對他的管教極其嚴厲。這或許也是我從小就對祖父敬畏多于親近的原因吧。祖父少時,因曾祖常年在軍隊,缺少父愛;中年又遭受喪妻之痛;階級斗爭中被錯劃“右派”,遭受批斗,下放勞動。“右派”帽子摘掉后,祖父恢復了工作,重新回到學校,對黨感恩戴德,經常說:“鄧主席真是好人!”

    祖父酷愛讀書看報,為了方便去圖書館,退了休還住縣城,我讀大二那年,祖父終于搬回家住,但他清晨6點就吃早飯,下午四點就吃晚餐,和我們的飲食習慣不一致,所以雖在家,祖父還是一人吃住。我們住老屋東邊一排房,祖父住西邊兩間房。

    那天我去超市,在貨架前徘徊許久,竟不知祖父喜歡什么。最后選中一袋“南方黑芝麻糊”,內有六小袋。祖父退休后,很講究養生。他會喜歡這包芝麻糊嗎?

    寒假回到家的那天晚上,祖父晚飯后,穿過堂屋來到我們飯廳。他看到我很高興,笑著說我長高了。我把那包芝麻糊捧給祖父,祖父顯然很意外,他微佝著背,抖抖索索地從我手里接過,在昏黃的燈下翻來覆去分辨包裝上的字,那神態和動作,像極一個孩童意外得到一件玩具。祖父拿著它,邁著蹣跚的步子,回了他自己屋。

    大年三十清晨,我躺在被窩里,聽著遠近的鞭炮聲。突然,里屋的弟弟急切的聲音蓋過鞭炮聲,清晰地炸響在我耳邊:“爺爺摔跤了!爺爺摔跤了!!”我沒反應過來,弟弟已披著外套沖了出去。一股不詳和恐懼猛然襲擊我,我手忙腳亂地披上棉襖,跟在弟弟后面,一邊跑一邊喊叫父母……

    祖父腿骨折了。送醫院,請民間醫生來家里,折騰了幾天,祖父依舊只能躺在床上。那天,祖父指著床邊柜子上那袋芝麻糊,讓我給他泡,還說只需泡半小袋。我第一次泡芝麻糊,水放太多,只能喝。祖父沒怪我,還直說好吃。來看祖父的小姑看到他愛吃黑芝麻糊,第二天就從縣城買了兩大包來,但和我買的牌子不一樣。吃過一次小姑買的,祖父就不吃了,說不如我買的好吃。接下來幾天,我除了給祖父做飯,還經常泡半包“南方黑芝麻糊”給他。晚飯后,我都在祖父床邊看書或聽他講以前的事。我返校的前一晚,祖父讓我看他摔跤前的日記。一直陌生而威嚴的祖父,忽然變得親近而慈祥。

    第二天一早,我告別床上的祖父,回到大學。幾日后,我打電話到鄰居家,讓通知父親接電話。我問父親祖父怎么樣了?電話那邊,或許因為走得急,父親的聲音有些抖:“人老了,只能慢慢好,你安心學習!”接下來幾天,在宿舍里,我經常有意無意地說:我要回家一次。我后來竟真的請假回家了,沒有原因,就是想回家。回家前,我去超市買了一包“南方黑芝麻糊”,是上次買的兩倍。上次買的那包,想必祖父已吃完了。

    我乘火車,搭公交,轉汽車,輾轉七百里路,終于到達家鄉。走在村路上,一邊望著家里的老屋,一邊想:馬上就可以見到祖父了,我又可以像上次那樣,把芝麻糊送給祖父,祖父應該會很高興吧!正這樣想著,路上卻有鄰居告訴我,我的祖父已于十天前走了!

    一跨進家門,我就見到雙眼紅紅的母親,她把我領到祖父的遺像前。祖父在相框里,慈祥地看著我。祖父再也不需要我買的芝麻糊了…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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